北方秋末的黄昏,凉飕飕的风里裹进了淡淡的寒气,还并不觉得怎么冷。
大杜一下火车,简直愣住了,车站派出所所长王福根和一名干警,还有县长,民政局长,县武装部长一起迎了上来。王福根成了先知,给大家相互介绍,因为,这些官员们也都不很熟悉大杜。县长邓华握着大杜的手说:“大杜同志,接到上级指示,我们才知道小小县出了你这么个大英雄。我们真是太闭塞,也太官僚了,请多多体谅。”大杜只是憨笑说:“没啥,没啥。”其他人随着握手,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些敬佩和恭维的话,最后邓华对大杜说:“那就走吧,我是准备请你吃饭的,你父母说什么也不让,急着让你回家,说家里准备了,也让我们去,我们就不去了。你先回家休息,明天是星期天,安排工作的事情,就星期一上班再说。”他话音一落,大伙儿簇拥着大杜一起出了站台,更让大杜吃惊的是锣鼓喧天,夹道欢迎的小学生挥舞着鲜花呼喊着“向上甘岭战斗英雄杜志田学习、致敬”的口号,迎面两根旗杆的大幅标语上写着“热烈欢迎上甘岭战斗英雄杜志田荣转回家乡”。旁边还有一辆吉普车,大杜心潮澎湃,瞅得直发懵,简直不知怎么好了,只是咧嘴笑,让上车就上车。车要开了,王福根握着他的手说:“大杜同志,有时间到我们派出所坐坐,给我们员工做做报告,我就不送了。”大杜想起被他软禁的那一段小事说:“噢噢,这回呀,可不是要禁闭我的时候了,你排不上号了。”王福根笑笑说:“英雄嘛,别耿耿于怀,我也是受首长之托嘛。”
吉普车缓缓开动了,邓华问大杜这王福根是什么意思,大杜连连说:“没什么,没什么。”
邓华等把大杜送到门口,民政局的人早有上大杜家报信儿了,一家三口都在门口等着呢,一接到他要回来的通知,虽然不知道什么细缘故,肯定是大杜在北京受到首长的大款待了,都高兴得不得了。杜裁缝拽着邓华的手,一个劲儿让他到屋里坐坐,很实在地说:“县长,到我家门了,怎么也得端端我的水杯呀,欢迎和我们全家一起吃顿饭。”都觉得真是人逢喜事儿精神爽,一点儿也不土鳖了。邓华说:“杜师傅,算了吧,大伙儿都忙,以后找机会,今天就不在你这儿吃了。”他还是挽留,说随便吃点儿。邓华等还是推辞了。
梁大客气和青草姑娘下班晚了,路过家门口,这些官员们有认识他的,他凑上就客客气气点头躬腰地问这个吃了吗,那个吃了吗,凡被问者又反问他“你吃了吗”,都觉得有些俗气,可又都这么问。
论说,这是个饭口,倒是个见面的问话,不是饭口时,不少人也喜欢这么你问我,我问你。有人考证过为什么一见面就这么相问,说是因为多少年来,中国人都是在为吃饱肚子而拼命,问问吃了吗,只要回答说吃了,便让人知道,你家日子还过得去。
交错的互问声中,邓华等走了。
过度兴奋让杜裁缝大方起来。他知道梁大客气父女刚下班回来没有吃饭,硬拽着进家随便吃一口。两家人进了院,梁大客气让青草去帮厨,杜丽娘直说不忙,也要听儿子说说去北京见官家的事情,当然主要是想听听官家对俊俊出嫁这官司怎么判的。杜裁缝说:“大儿子说起话来会很长很长,别让大伙儿都饿着肚子呀,那我们就搬椅子茶桌,在灶房门口唠嗑儿,你和青草边做饭边听。”在座的都说这个办法好,杜二尤为积极,叮咣两下就收拾好了。
关于和俊俊婚事,连首长也这么说,大杜仔细一思量,没有更多理由怪俊俊,确实也怪不着人家许家,便只字不提,说起了关于粮食统购统销的事儿。他一讲完,梁大客气嘻嘻笑着说:“好,这么一听,我心里更透彻了。”杜裁缝两口子也随和说,看来还是毛主席好,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
大杜从背篼里掏出两杆小秤说:“娘,这杆给你。”然后又递给青草一杆。
杜丽娘接过秤笑笑说:“大儿子,你可真有心思。这是让我做饭不用碗量了。”
“我家用不着这么啰唆,就爷俩,好说。”青草也说,“不过,说明还惦记着我家,有这个情分。”
“娘,青草,”大杜说,“林部长安排车把我送到火车站,站前一家商店摆着摊子卖这秤,很便宜。我一问,是粮食部管的下面一家商店做的买卖,一毛钱买两杆,都抢着买,卖秤的人说连本钱都不够呢,国家倒贴了,这叫‘过日子秤’,用它称米下锅,算计着过日子……”
“哎呀,买了倒挺好,说明我大儿子和这统购统销不较劲儿了。大儿子,你走时我还寻思,你要和这个较起劲儿来,那驴脾气,我们可说不明白。”杜丽娘说,“不过,我和你客气大叔。还有青草,心里就有一杆过日子的秤,吃不冒。”
大杜笑笑说:“娘,当时我也知道,你们用不用都行,娘用碗量着米下锅也挺有准的。可是,我听林部长那么一说,我就觉得这过日子秤挺有意思,不知不觉就买了一杆,刚要走,又一想还有客气大叔呢,就又买了一杆。对了,卖秤的还说一些饭店里,顾客也老是瞧着馒头不够秤,往桌上一放,平了不少是是非非。”他把杜丽娘手里的秤接过来指着说:“这玩意儿呀,对咱们两家可能用处不大,听卖秤的人讲了个故事,觉得用处就大了,有好几家,他们都有好几个孩子,一吃馒头、窝窝头时,哥哥说弟弟的大了,弟弟说哥哥的大了,有四五个孩子更是这样,打打哭哭,弄得大人没办法,有了这种小秤,他们家家就好了,不吵不闹了,和气了。所以,这秤还叫‘公平秤’。”
“孩子多的是有这个问题,孩子们,这挨饿的年头,不能怪他们。这小公平秤是挺有用。”杜裁缝接过秤看了看说,“我大儿子从去北京走的那一天,我一算计着到北京了,心里就敲小鼓,那驴脾气,再和领导干起来。可怎么好呢?呵!没我想的那样,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大杜开玩笑说:“客气大叔,这杆小称可不像你那么客气,丁是丁,卯是卯。那定盘星说一不二呀。”
“好啊,大儿子说得好。这年头,甚至往后,不管公家还是自家,不怕多不怕少,就怕不公平。”梁大客气笑了,也拿过青草手里的秤打量一下说,“等农业大发展了,不用粮本、粮票了,咱这秤就是文物了,老古董了。”
大杜讲到林部长带他去医院的事情。杜丽娘忍不住问:“不对,病,能吃就是胃口大,怎么叫病呢?不是病,好好的人怎么说病呢!”
“娘,是病,”大杜不理解当娘的意思,解释说,“那么有名的大夫还能说错……”
杜丽娘从厨房探出头直挤眼,大杜毫无理会,说的更具体了:“大夫说叫胃亢进病,对身体没啥大损害,就是说吃进去的多,吸收到一定程度,就当废物拉出去了。”
“这么说——”杜裁缝高兴地说了句俏皮话,“我大儿子,你这不成了造粪机器了吗?看来,你小的时候,爹说你没出息是怪罪你了,还让你一赌气去当了兵,爹不用给你赔不是吧?不过,爹这脾气你该知道。”
“大儿子,要是就像大夫说的那样,对外人也不准这么说,”杜丽娘瞧着梁大客气说,“他客气大叔,还有孩子他爹,你们当外人都不准说我大儿子是什么胃亢进的病,都不准这么说。”
“噢,哈哈哈……”梁大客气笑笑说,“老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啥。”
杜丽娘端着炒好的菜问:“想的啥?”
“嘿,”梁大客气俏皮地说,“怕说出去你大儿子不好找媳妇吧?”
“娘,”大杜说,“大夫说了,我这病能治!”他一口气说了大夫的嘱咐,还从兜里掏出药给大家看,又讲了大夫开诊断书,林部长让秘书打电话安排让他吃双份口粮和回县里安排工作的事,又讲了粮食部机关干部为他捐助粮票的事情,在场人都激动不已。
“娘,”杜二听得更兴奋,冲着厨房里说,“大哥如今是鸟枪换炮了,找对象不愁。青草妹子你说呢?”
青草抿抿嘴,只是抿嘴不搭腔。大杜借梯上高说:“娘,二弟说对了,现在就能娶一个,走了一个俊俊,你要说娶几个,你儿子立马就给你领几个来!”
“瞧你美的,你是皇帝呀,还想妻妾成群怎么的。”杜丽娘从心里高兴,“到时候你给娘领回来一个来,咱祖宗坟上就是烧高香了。嘿,为了你找媳妇的事情,没把你娘愁死。”
“娘,那你就等着吧,像娘说的不能要那么多,但让她们在门口排号,娘去帮我挑!”大杜这一通开怀把在场的都说笑了。他还要说些俏皮话,杜丽娘和青草都说饭已经好了,就直接端了上来。
大杜转了话题问:“娘,俊俊怎么样?”
“挺好的,”杜丽娘说,“可能就是新到许家不大习惯,前几天回来了一趟。明天就是回娘家的日子了。大儿子,明天一早你就去赶集,买块肉,再买点菜。”然后对梁大客气和青草说:“你爷俩明天可都早点过来呀,他客气大叔是男版的红娘,又是说和家,咱可说好了。”
青草在一旁婉言谢绝:“大婶,不来了,千万别准备我们的份儿。姑娘回门子,姑爷子也回来,晚上还要回去,我们给你腾出点空儿,让俊俊姐和你多说说悄悄话。”
“瞧你说的,”杜丽娘夹一筷子菜放在青草碗里说,“青草姑娘就是乖,赶明天,大娘要和你说说悄悄话呢,来,一定来,吃菜,吃呀,咋不吃菜?”
杜二干脆把菜盘子挪到了青草跟前:“吃,我娘让你吃你就吃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青草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梁大客气见青草有了羞色,忙解围说:“姑娘,别不好意思,你俊俊姐出门子了,你大娘就把你当亲闺女呢。”
杜丽娘忙接茬儿说:“是的,是的。”
两家人吃完饭,又喝了一会儿茶水,梁大客气说:“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休息了。”起来要走,杜丽娘说:“他客气大叔,大儿子给你买的过日子秤,还叫什么公平秤。”梁大客气笑笑说:“噢,差点忘了。不过,我家用也行,不用也行,就干干巴巴爷俩。不用,我也得拿着,这是大杜的一片心意。”
杜丽娘说:“瞧你说的,现在用不着,日后还用不着呀,等青草姑娘嫁出门了,给你生上几个外孙子,外孙女……”
青草不好意思了:“大娘,说什么呢,那我不成了生孩子机器吗?……”
杜家人说说笑笑,把客气大叔父女俩送走了,转身刚一进屋,大杜问:“娘,二弟是不是和青草搞上对象了?”
“没有,都隐隐约约有那么点儿意思,没定准儿。”杜丽娘把大杜拽到一边问,“你客气大叔爷俩在的时候,我不好问,你和俊俊的事情和首长说了没有?”
大杜照实说了林部长的一些话:“……娘,我也想通了,这回事儿就这么的了,咱们都劝俊俊在那边好好过日子,好好工作。”
“是呀,娘也这么想,”杜丽娘说,“许家也是在官场有地位的人家,也是会来事儿的人家。你说,土改那阵子,政府划成分的时候,照说他许家要是比照农村不划成地主,也得划个富农,人家硬是划个富裕中农,这样就不是敌对成分了。”
杜裁缝从厕所出来听见这话说:“还不是许金仓,捐粮救国,这一件事情就抹掉了不少黑。我就觉得这家人处事和一般人家两个路子。反正新社会了,和咱也没啥大关系,就是过日子呗。他们敬咱一尺,咱就敬人家一丈,他们要牛哄哄的,咱也不上赶着。”
“爹说得对!爹、娘,我的婚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俊俊的事情也别上火了。”大杜说得很诚恳,“我认了。我看青草姑娘不错,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和我二弟挺合适,这家人也好,不招灾,不惹祸的,青草姑娘那么稳当。你们快点出出头呀,咱家该有个人了,进门好帮帮你。”
“娘也是这么想的,”杜丽娘见杜二进屋去了,赶忙说,“这不,你爹也在这儿,那个时候,客气大叔不同意你和青草,这回差不多了。不过老大不找对象,老二先找上了,让人家外头好说不好听啊,估摸这阵子再提这门亲事儿不像那时候了。我看,他客气大叔对你也另眼看待了。”
“别的,”大杜忙说,“娘,我看老二已经有那个意思了,你可别乱点鸳鸯谱了。刚一回来,好多事情把我脑子里都搅成一锅浆糊了,你先让我清静清静。我找对象,肯定不愁。”他一下子想起了小芹,可是又觉得不可能。
“也是,”杜裁缝说,“孩子的事情,顺其自然吧,别操心操大了劲儿。这个耽误了,别再耽误了那一个。”
杜丽娘对这话不服,老两口唧唧几句,就都回自己屋睡觉去了。
这是大杜睡得最香甜的一宿。他自从被朝鲜的阿妈妮救护,一直到随阅兵部队回到小小县,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经常是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好梦、噩梦伴他度过了近两个春秋。要不是娘窗下的花公鸡啼叫个不停,他还在酣睡。这一觉醒来,就像从仙境过海一样飘忽而来,五脏六腑都那么静润、清新。他听到了厨房里秤砣和秤盘碰撞的声音,便一骨碌翻身下了地,穿好衣服推门走去。老娘正用秤称大子呢,他凑过去笑呵呵地说:“娘,你真用这秤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