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这天,阳光透过紫禁城厚重的宫墙,洒在了容妃永寿宫的雕花窗棂之上,容妃觉着日子差不多了,便宣告病愈,继续参与宫廷请安日常。
容妃绿头牌重新摆上,雍正发现之后,便宣召容妃往养心殿伴驾。
大晚上的,青芽伺候着换下素白旗袍,穿上更鲜亮的浅蓝色,精心梳妆打扮一番后,容妃便带着宫女太监匆匆赶往养心殿。
小夏子在门口低声递话儿:“皇上这几天时常头疼,不能安枕。”
雍正常常被头疼之症折磨得难以入眠,即便是躺在龙榻之上也无法安心入睡。
因为过完年,西北一封封加急连续不断,年羹尧要粮饷军备的折子又又又送上来了。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西北战事吃紧,各省诉苦的折子也如雪片般源源不断地飞来,让他感到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容妃进入养心殿后,先是向雍正请安行礼,随后便默默地走到御案旁,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其研磨墨汁、整理文书,动作尽量轻柔,避免惊扰到正在专心处理政务的皇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雍正始终埋头于那些纷繁复杂的奏章之中,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下思考。
容妃则静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打圈儿磨着墨,眼睛余光扫到养心殿书房一侧,那儿有一口黄铜大柜,钥匙雍正从不离身,里头装的都是各处的密折。
雍正疑心病晚期,不但在紫禁城养着粘杆处,还建立了密折制度——允许地方某些四品以上官员暗中向皇帝递送密折告状。
这是他一手打造的控制和监视地方的暗手。
系统播报,雍正现在烦恼,主要原因是西北大军太能花钱了。
前天,户部以尚书阿灵阿为首,集体辞官,因为西北大军像一张永远填不饱的嘴,其开销已经让户部无力继续运转国家财政系统。
而雍正头疼,不仅仅是因为户部巨额赤字和官员罢工,还因为年羹尧这个人本身。
朝中事务好处理,雍正直接成立军机处,用新的中央机构直接负责西北战事后勤和统战工作。
但年羹尧远在数千里之外,不好掌控。
年羹尧的抚远大将军行辕,每月仅饮食开销就高达两三万两白银,有一千多人专门负责年羹尧的饮食,年羹尧日常吃的青菜,都要从四川千里迢迢运过去,年羹尧吃的大白菜,西宁专门为他种了几百亩,只为供他饭桌上那三四片白菜心。
前上书房大学士、如今的军机大臣马齐平时对接户部,被军饷愁的这一年须发尽白,如今更是直接告年羹尧的状:“户部的怨言,也是觉得朝廷那么多军饷,都要倾家荡产的架势,年羹尧却如此靡费。”
这事儿皇上你要不要管一管呀!
雍正对马齐的话,就当没听见,仗打到这种程度,他的皇位和社稷安稳都压在年羹尧身上,别说月月吃喝三万两,就是十万两,他都不会为此斥责年羹尧。
但是,想想自己整个后宫的饮食开销,还没年羹尧花的多,除翊坤宫和寿康宫,所有后妃都在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连皇帝御膳,每餐桌上也不过五六个汤菜,雍正觉得有必要委婉提醒年羹尧收敛几分。
遂派十个出身不凡的御前侍卫去往抚远大将军行辕,由和硕公主的儿子穆兴阿这个刺头当首领,算是军事观察团加安插到年羹尧身边的眼睛吧。
结果年羹尧接到人,连吓唬带威慑,一顿喊打喊杀,把穆兴阿收拾老实了,从皇帝的密折侍卫头领转而成为听年大将军吩咐、用密折来糊弄雍正的叛徒。
但雍正埋暗手如套娃,年羹尧手下洒过好几层暗线,旁人把这事上密折揭穿了。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千古老理儿,但真正发生的时候,雍正依然很受不了,连华妃宫里派人来请他用膳都推脱不去,如今白日里容妃伴驾,晚上多去沈贵人和余答应处休息。
华妃对此说了好几天酸话,容妃只当没听见。
临近元宵节,伴驾归伴驾,容妃如其他主位妃嫔一样,派小金子往娘家送赏赐,虽然因为守孝,图布苏家没有庆祝元宵,但并不妨碍容妃借这个节日往娘家颁赏传信。
小金子带回来近来图布苏家与各满洲贵族的交际情况,富察氏热切依旧,甚至请人上门探问,若有意,趁着热孝里,把亲事定下。
到时候一出孝,三妹妹年纪也到了,正好成婚。
马佳氏等家族就没以前那么热络,如今雍正皇位都摇摇晃晃,六阿哥的价值与他皇阿玛皇位的稳定性正相关,也下降了。
反倒是富察氏损失惨重之后,跟雍正绑得更密切,成了相对纯粹的保皇党,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继续当雍正的天使投资人,雍正好了,富察氏才能在衰弱中保住家族势力,不被其他家族吞食。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富察氏有马齐,要是换个皇帝,人家也有自己的心腹大臣,马齐立刻就得养病致仕腾位置。
想明白这一点,容妃伴驾的时候就预备借机提一提三妹妹的婚事。
时刻留意着雍正的一举一动,当看到雍正因长时间操劳而略显疲惫时,容妃便建议:“皇上批折子从早到晚,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臣妾侍候您去榻上休息一会儿吧。”
雍正确实很累,听劝起身,歪在榻上休息,头靠在容妃怀里。
容妃一边伸出手为他揉捏肩膀、按摩头部,一边笑吟吟轻声说:“皇上近日乏累,不见笑颜,臣妾昨儿派小金子去臣妾母家送节礼,他回来跟臣妾说了个笑话,颇为有趣儿,皇上可要听听。”
雍正闭着眼睛,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容妃放柔力道,语调轻快:“话说,有位食客,在一家饭馆吃完饭,跟掌柜的说:吃了贵店的元宵,叫我想起来一位唐朝大诗人。”
“掌柜的很惊奇,就问顾客:没想到小店的元宵还能跟高雅的大诗人攀上关系,请问老先生,这位大诗人姓甚名谁?”
“食客说——李白!”
李白——里白。
雍正听明白了,元宵没放馅儿啊,只有一点点好笑,但能从扰人的政务中脱离一小会儿,他也领容妃的心意,便随口接话,关心一下容妃:“你母家都好?”
雍正一般不会关心妃子母家具体状况,容妃也不会不识趣,提起祖母过世,只说:“臣妾阿玛额娘身子都还健壮,家里一切都好,臣妾二嫂前些日子又添一个大胖闺女,连最小的三妹妹也到了及笄之年,有赖皇上您的恩赐,三妹妹免选,如今好些人家上门提亲。”
雍正对六阿哥是有寄望的,对六阿哥的外家同样有些想法,婚嫁之事能直接缔结姻亲纽带。
他自然会关心,睁开眼睛,侧头凝视一眼容妃,似不经意地问:“都有谁家去提亲?”
容妃没有停下按摩的手,如同闲话家常一样,娓娓道来。
听过提亲的几家前后态度的变化,雍正闭目养神许久,最后提点一句:“朕见过富察家的福泰,是个稳重敦厚的小子。”
这事就是允准和富察氏结亲的意思,福泰今年十四岁,只比三妹妹大两个月,年龄还算合适。
容妃随后就把消息传到图布苏家。
月底,图布苏家和富察氏非常低调的交换信物,过了纳采和问名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