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猛然间觉得,这些事在短短数日之间便爆发出来,事前自己竟然丝毫没有半分的估量,一步步一件件就像是一张按部就班的大网向自己罩下来,明显有蹊跷之处;好像是有人计划好了一般。
马永成脸上色变,啐了口吐沫道:“睁眼说瞎话,咱家若不是有自知之明,明知真正的要职你压根不会交给我,又怎会退而求其次?内承运是要职不假,可我何曾有过一丝一毫自主之权?你早就说了,内承运库进出款项钱物都需经你手批准,我不过是你放在内承运库的一个傀儡罢了,方便你从内承运库中取用钱物,替你控制内廷其他衙门的钱物供给,限制他们的行为罢了;我马永成虽愚鲁,但可不是白痴,这些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马永成的声音传来:“滚开,今日我必要见到刘公公,我可是有要事禀报,若是耽误了事儿,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若马永成所言不是扯谎,则康宁公主会在皇上面前替其进言,而康宁公主又怎会为马永成进言?她没有任何理由替马永成来贸然干涉内廷任命,唯一的解释是,有人让公主这么做。
马永成冷笑回应:“咱家自然面子小,但公主的面子如何?”
刘瑾暗暗松了口气,表情也平缓了许多,马永成看在眼里,心道:宋楠说的一点没错,刘瑾对钱宁已经失控,在皇上面前,钱宁的地位应该确实是不低了,否则刘瑾岂会有这种表现。
“既如此,咱家便去御花园侍驾便是,马公公自便,告辞了。”刘瑾不想在被问及钱宁之事,他已经断定马永成是听到了流言前来八卦此事的,这件事压根跟马永成说不着。
马永成见到刘瑾迎面走来,脸上掠过一丝惊恐,但很快便消失不见,脸上堆笑上前拱手道:“刘公公好,可算是见到公公了,这小奴才说公公有要事不能相见,瞧,公公这不是在庭院中赏雪么?”
“马公公,你怕是失心疯了,跑到我这里一番胡言乱语,咱家念及昔日交情,今日且不跟你计较,还是老老实实回你的内承运库去当差,莫做这白日大梦吧。”
“正是,康宁公主已经答应了咱家的请求,要在皇上面前推荐我任厂衙督主之职,莫说你不信,咱家会证明你看的。”
刘瑾咂嘴道:“这个……其实咱家已经打算……”
刘瑾一愣道:“赏梅花去了?何人随侍?钱宁么?”
刘瑾突然觉察到马永成话语中的一丝异样,马永成说的是“公公放心,不是钱宁随侍”,他怎知道自己不放心钱宁随侍?不过一想之下便即释然,定是马永成听到了流言蜚语之故。
刘瑾怒道:“你的意思是咱家在隐瞒欺骗你不成?”
刘瑾鼻尖上沁出汗来,身上因为惊骇和恼火而无意识的颤抖,面目也狰狞扭曲,口中不住的喃喃咒骂。
“骗谁呢?你觉得这么说话有意思么?”马永成冷笑打断刘瑾的话:“你若有此意,这次新增内衙不是最好的时机么?你心中可曾有半分想到我马永成?还不是内定了高凤和谷大用么?这两人吵吵闹闹跟你闹别扭,反倒为你所器重;我不吵不闹兢兢业业忠心耿耿,你便是这么对我?”
一个个疑问和不寻常之处瞬间涌满刘瑾的脑海,刘瑾慢慢的理着纷繁的头绪,猛然间脑海中像是乌云中亮起了一道闪电,一切在瞬间豁然开朗起来。
下午未时末,刘瑾正欲赶往乾清宫,这时候正是皇上午睡起来的时候,虽然天落大雪,但爱玩的正德必不会放过这赏雪的好时候,自己也应该随侍左右,伺机劝说正德收回成命。
刘瑾皱了眉头,自己可没空去跟马永成啰嗦,此人唯唯诺诺没什么本事,眼下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犯不着跟他耽误时间,于是摆手道:“告诉他一声,咱家要去乾清宫伺候皇上,有什么事的话容后再说。”
小太监转身去传话,刘瑾带着人出了二进的公房大院往大门外走,行到外边的院子里,只听门口有人道:“哎哎,马公公莫乱闯,刘公公说了,他没空见你,请公公稍后来见呢。”
马永成想了想道:“也罢,既然如此便说与公公听,咱家知道公公这两天心烦的很,也知道心中烦的是何事,咱家有办法替公公排忧解难,不知公公可有兴趣听我的计策?”
种种不利之处如洪水猛兽般的涌上来,刘瑾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束手无策了,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上,这一波波袭来的巨浪忽然便要将他自己为经营的稳固之极的大船给掀翻了。
马永成吁了口长气,心中暗暗得意,刘瑾总算是屈服了,宋楠说他一定会屈服,果然算无遗策,当下恢复恭谨,躬身笑道:“遵公公之命。”
马永成道:“刘公公不用去乾清宫了,据我所知,公主和皇上去御花园踏雪赏梅了。”
马永成道:“咱家倒也没敢这么想,刘公公的职位谁敢抢?这不是找死么?咱家只要御马监掌印太监的职位,另外,御马监三千御林军可不准公公派人提督。”
刘瑾怒极反笑,笑声尖利刺耳,院中高树上堆积的厚厚积雪仿佛也不堪声波所扰,扑簌簌漫天而下,将两人的头脸身上落得一片雪白。
刘瑾道:“司礼监秉笔如何?这可是皇上身边的近侍,地位在内廷之中也自崇高,咱家是司礼监掌印,倒是一句话的事儿,大不了除了一个秉笔的名便是。”
“马兄弟说的是,你有如此多的抱怨,为何不早跟咱家推心置腹,咱家还以为马兄弟淡泊名利,不欲劳神费心,你若早说,咱家岂会不给马兄弟尽力去安排?哎,也怪我,平时琐事繁忙,跟老兄弟们交心不多,倒是忽视了兄弟们的感受了;总而言之,是咱家的疏忽,今后定会改正,你放心便是。”刘瑾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你还知道什么。”刘瑾吁了口气,稳定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另外钱宁和马永成这两个反骨之人执掌东西二厂,宋楠的锦衣卫衙门更是跟自己不对付,如此一来,自己把着个内厂的空壳又有何用?无东西厂的合力扩张,又怎会起到削弱锦衣卫衙门的权责的作用?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岂非化为泡影?更郁闷的是,还在内廷培养了两个实力人物成为自己的心头块垒,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嘿嘿,刘公公,咱家可不敢跟你称兄道弟,咱家对你忠心耿耿,可是换来的是什么呢?咱家不过只是个内承运库的首领太监罢了,而且两年来,其他人风光无限,老兄弟们自不必说,便是钱宁刘忠张锐这些家伙,个个都混的比我风光,你说你的眼中有我马永成么?”
刘瑾皱眉道:“难道还要摆上酒宴,弄些歌舞排场不成?咱家可没你那么空闲,快些说来,咱家还要去办事。”
马永成一笑道:“刘公公放心,不是钱宁随侍,而是锦衣卫指挥使宋楠和大汉将军统领万志。”
马永成冷笑道:“那也不敢当,我马永成也是人,可惜刘公公从没将我当人看,我总希望着刘公公有一天能明白我马永成是忠心耿耿的心腹,能够想到我马永成,能够一碗水端平。别人成天吃肉喝汤,哪一天我也能在公公的恩泽下捞一碗尝尝;只可惜我等了两年,却没等到这一天来。”
刘瑾忍住怒气道:“咱家正是要赶往乾清宫伺候皇上,可无暇赏什么雪,你若有事,可待我从乾清宫回来再说,这会子可没空请你进去喝茶了。”
刘瑾沉默了,盯着马永成看了一会儿,叹口气道:“没想到马兄弟对我刘瑾竟然已经失望至此,也罢,也不必多解释了,再解释反倒显得咱家虚伪的很。你说你想要什么?”
“刘公公,你可莫要后悔!”马永成忽然高声叫道:“我马永成自知在你刘公公眼中只是个草芥,但今日我可不是来求你办事,求你恩赐的,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公公说,你若不听,后面出了事情,可莫怪咱家言之不预。”
刘瑾抖抖身上的落雪抬脚便走,马永成低声喝道:“刘公公若是不答应我,我这便去御花园求皇上给我个厂督的职位,反正还空着一个缺,钱宁要得,我便要不得?”
刘瑾心中大惊,马永成竟然将一切掌握的如此清楚,看来是有备而来,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当真不是乱说,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马永成忠厚老实的脸,在刘瑾看来顿时遍布獠牙,显得狰狞恐怖起来。
马永成嘿嘿一笑道:“也好,咱家跟着公公也八九年了,从太子府到如今,公公要咱家干什么咱家便干什么,可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咱家对公公的忠心,想必公公也该看得见。”
刘瑾正换了高靴披了大氅出门时,却见一名小太监从外边匆匆而来禀报道:“公公,内承运库马公公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