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的清晨,上早朝的大臣在朝堂上站了许久,陛下却迟迟未现身,他们十分忧虑,是不是年迈的陛下连日操劳,生了病或者……
可走入宫禁,站得颇板正的禁军背后,却是一片混乱的大明宫。被留下的内侍宫女疯狂抢夺着金玉珠宝,向宫门口蜂拥,四处宫殿四敞大开,蜀锦绢帛铺散在地上,固若金汤大明宫,竟然不攻自破。
皇帝逃跑了——将千古帝都、锦绣长安,拱手让给了安禄山。
他们将刚刚拟定好的作战计划踩在脚底下,将乌纱象笏扔在金丝楠木的高柱上,他们攀上高阶,捶打着尊贵雍容的龙椅。
他们痛哭流涕,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用一生侍奉的君王竟能懦弱如斯、心狠如斯,盛世为官,又究竟是为何,沦落到如斯狼狈的境地。
两个时辰前,永王府内,一切还井然有序。
酒未醒时,倩悦摇醒了李舒,说宫里有个人来给你带口信。
宫里?
李舒纳闷。
“我在宫里能有什么人?”
“说是有位裴郎君带话给你,‘长安危矣,还请娘娘快走’,”倩悦满眼焦急,“阿舒这是什么意思啊?不是才攻到了潼关吗,圣人昨日才在朝会上说要御驾亲征呢,怎么会有这样的消息?”
裴郎君,自己可有认识哪一个裴郎君吗?
李舒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裴徽!
“娘娘!”一个小侍女提着裙角进门来,“有人在门房那里塞了信,说要给舒娘娘……门房怕是腌臜东西就打开看了,谁知道……谁知道……”
李舒匆忙抢过信纸,字迹刚入眼帘便心中一阵狂跳——这是谢可儿的字。
两人算来许久没有见面,可是打小一起练出来的字,怎么会认不出。
“……圣人已经准备车马入蜀,仅有皇亲国戚回与几家重臣随行,潼关已破,长安迫在眉睫,你等快快逃离,勿要眷恋……”
幽幽转醒的沈妃也听见了,她立时就要奔向门口,“不可能……”
“我昨日清晨出门时还没有消息。”
“圣人怎么可能逃跑?”
“我两个孩子……”
还是小瑶冲上来将人拉住,才最终叫她放弃挣扎坐在地上。
“裴徽没必要骗我,”紧要关头李舒反而冷静下来,“可儿和我自幼相交的情谊,她这一封书信,一定也是拼了命才送出来的。”
“倘若潼关当真已经攻破,就算安禄山行军再慢,有两个日夜也该到长安城了。”
潼关……破了。
“潼关……那我家殿下——”沈妃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一个字。
“现在先不能考虑其他,”倩悦站了起来,她的气势瞬间放出来,满屋的人都忽然觉得有所依靠。
“小瑶你拿银子去遣散家中仆从,”她安排道,“阿舒去找侦儿,帮他收拾些东西——沈娘你我攒点盘缠,找些寻常衣物来,咱们一个时辰后出发,先出长安城。”
一声令下,几人迅速动起来。
小瑶从小到大都离开过长安。此时她心里也七上八下,想想家中耶娘还有兄弟子侄们……好在家中男丁多在羽林军中效力,此时大约在护送圣人。
她心中稍定,自己也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捏紧了拳头咬着牙对自己说不能害怕,她一把把地往外掏银锭铜钱,惊讶于王府中的老少仆从的镇定。祸在眼前,也没有一个人争抢。
一切有条不紊,他们本以为早抢占了先机,定能在安贼到来之前逃脱。
却在隔日正午随逃难的队伍奔走时,在京畿迎面撞上了安军。
……
马嵬驿。
永王和郑煜早奉圣旨前往护驾。他们赶到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匆匆而来的广平王和建宁王。
疆场厮杀,一别半年。
再加上潼关失守。广平王兄弟形容悲戚,简直没法看。
几人相顾无言,郑煜上前与广平王抱在一处。
此时没那么多恩怨计较。刀光剑影之下,还能活着见到彼此,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