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妙是清晨6点才睡着的,睡到下午1点,被桃桃毛茸茸的脑袋拱醒,才头昏脑涨地醒来。
原来是桃桃的自动喂食器又坏了,没出粮,把这小胖子饿得嗷嗷叫。
她强撑着起来,打开猫粮罐子——罐子也见了底。妙妙将桶里最后一点猫粮倒进碗里,桃桃急不可耐地冲过去,埋头苦吃。
“少吃点,妈妈破产了!”她轻轻地拍了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坐在地上抱着自动喂食器研究了半天,最终不得不宣告这玩意儿彻底坏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现在可没多余的钱买新的喂食机。
李妙妙失业了。
失业之前,她是个网红,就是在视频平台上唱歌跳舞,开直播带货的网红,全网账号粉丝近千万,主平台上粉丝近五百万,曾经风光无限。
一次直播的失误,一次全网的“狙击”,她被公司推出来谢罪,全网销号,倒赔了公司一笔违约金之后,浑身上下最贵的只有这只陪伴了她三年的猫。
聚光灯撤去,原来都是黄粱一梦。
房东一早发来消息,告诉她如果还要续租,一周之内交钱。
她的银行卡余额甚至已经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交不出。
真的要回家吗?
那个被她称作家的地方,算得上是她的“家”吗?
李妙妙的家在侨乡青田,一个叫做云林镇万山村的地方,户籍人口不到一万,却有近半华侨,她的父母也是。
1993年,李妙妙出生在南斯拉夫。六年之后,这个位于南欧巴尔干半岛的小国家因为中国大使馆被炸而为中国人熟知,也是在那一年,她的爸爸死在科索沃战争的炮火之中。
半年后,她妈妈为了再婚,把她送回了中国丢给了奶奶,寄养在大伯李树根家。
李树根一家并不想收留她这个包袱,是奶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哭着一求再求,她妈又答应一年给一万块生活费,她才被留下来。
从那以后,她成了半个野孩子。
李树根不是个好东西,爱喝酒,会打人。
每次喝醉了酒,都要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蠢,骂她妈贱,骂她爸是个短命的鬼。一开始她顶嘴,李树根就动手打她,她不怕打,但每次奶奶都要护着她,于是奶奶也挨了打。
她不忍心奶奶挨打,就不再不敢顶嘴了。
没有父母教养的孩子,成为“问题少女”似乎变得理所当然,读书成绩一直是吊车尾,高中辍学之后,李妙妙离开青田,去打工。她第一站去了上海,因为那时候最流行的两个作家,郭敬明和韩寒都在上海。
后来她又去过苏州,广州,还去横店当过临时演员,频繁地就业失业了十几个回合之后,妙妙辗转到了杭州。
在杭州,她在四季青卖过一段时间衣服,就此认识了几个带货卖衣服的网红。
接触多了,也学着人家在短视频平台上开了账号,开直播唱歌跳舞,唱得荒腔走板,但因为长得漂亮又年轻,慢慢的竟真的积累了一点人气。没过多久她签约做了专职网红,有了公司运营,又正赶上短视频爆发期,吃了时代的红利,竟然也成了有百万粉丝的网络红人。
她总算过上了好日子。
今年春节,回家看奶奶的时候,大包小包地带了许多礼物,在李树根面前也有了说话的底气。那老畜生看她有钱,皱巴巴的脸上堆满皮笑肉不笑的虚伪。
“我们阿囡赚大钱了,以后可要好好孝顺大伯咯,大伯从小把你养到大!”
李妙妙冷笑着不说话。
晚上抱着奶奶睡觉,给奶奶塞了一个大红包。她说,阿婆,钱你收着慢慢花,千万别让大伯知道。阿婆,你别出去捡垃圾了。想吃什么就买,钱不要省,现在你孙女儿有钱。等以后我在杭州买了房子,就接你到杭州去住。
杭州可美了,我带你去看看西湖,去看雷峰塔。
奶奶眼睛亮了:“雷峰塔底下压过白娘娘呢!”
“对。”
“西湖还有断桥。”
“没错,桥还在呢!”
奶奶开心了:“傻囡,你带我去看看就行。我一个老嬢嬢,住大城市里住不牢的。买了房子你自己住,以后你找个脾气好的男的,早点结婚,早点生几个孩子,歇歇回来看阿婆。下次回来别买那么多东西,钱要省着点花,要存起来……”
奶奶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哄着她睡觉,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很多很多。苍老的手上都是茧子,在她背上抚过,哪怕隔着睡衣的布料都能感受到粗粝的质感。她想起小时候的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包浑身痒,奶奶打着蒲扇给她赶蚊子,用手上的茧子给她挠痒痒……
好久没见奶奶了。
奶奶不会用智能手机,只有一个老人机,不认字,不会发短信,只能接打电话。李妙妙的工作作息日夜颠倒,也没办法常给奶奶打电话。有时候即使打了,奶奶也接不到,更不会回拨。算起来,已经有几个月没跟奶奶联系上了。
过完春节,正月初二,李树根的小儿子,她的表哥跟她开口借五十万,她哪有五十万?有也不会借。这两父子当场翻脸,摔筷子拍桌子骂起来,不堪入耳的脏话,毫不掩饰地骂她在杭州赚脏钱。
卖皮肉挣钱的小婊子,比你妈还贱。
以后得烂病,不得好死。
奶奶气得哭了,轰她回杭州。
“你早点走,别跟这两个狗生说。这两个狗生的儿,雷把他们劈死!”
她坐上去县城的公交车,她看着年迈的奶奶在公交车后面追着挥手,乡道上尘土飞扬,金色的阳光洒向尘土,湮成一团金色的光,渐渐地,奶奶就消失在那团金色的光里。
在回杭州的高铁上,她暗暗发誓,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衣锦还乡,或者在杭州买一套大房子,把奶奶接到杭州来住,在这之前,她绝不回去。
可现在的她……
瞪着发白的天花板,李妙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