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同温橙意几人喝过的果酿,姚珞珞念念不忘,便同高小莲又约在此处。
高小莲一身素衣,头发高高束起,一路迎风而来,一双眼睛冻得通红,下半张脸藏在衣领中,见了人,便是吞吐嗫嚅的模样,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将她吓得一激灵。
冬青陪着姚珞珞,一共见过高小莲两次,次次她都是这幅弱不经风、谨小慎微的样子,故而姚珞珞最初找上高小莲时,冬青极其怀疑她的能力。
可现在看来,识人不清的是她才对。
高小莲不是空手来的,房契地契被她仔细用帕子一层层包好,珍爱地抚摸两回,便交给了姚珞珞。
姚珞珞顺手接过,放在一旁,拿起酒壶道:
“这家的果酿是京城一绝,夫人可要尝尝?”
高小莲声如蚊鸣:“多谢贵人,只是如今我有了身子,喝不得酒,还请贵人恕罪。”
她好似犯了错似的同姚珞珞道歉,脸上满是抱歉之色。
这件事姚珞珞当真不知道,自己竟让一名孕妇大冬天独自一人跑这么远同她见面,罪过罪过。
她让冬青去后厨要一碗孕妇可食的甜汤,将酒壶拿回来自饮自酌:
“夫人给了高春生多少?”
“六百两……”高小莲低声道:“贵人可是怪我自作主张?”
“我说过,钱交给你,怎么支配随你安排。”姚珞珞笑了笑,“只是我免不得多说一句,夫人可知,以令弟的性子,不管夫人给他的是六百两还是六千两,挥霍一空都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
高小莲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小时候的趣事。
那时候弟弟刚降生不久,她也尚且年幼,心中没有什么男尊女卑的概念,只知道家中多了一个孩子,自己多了一个玩伴。
那时候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并不拮据。两个孩子为了长身体,每天晚上会各自分得一枚煮鸡蛋。
某天,弟弟三两口吃完自己手里的,嚷嚷着不够,又来抢她的。一回生二回熟,那日过后,她有半月时间再没吃过煮鸡蛋。
她实在嘴馋,便去央求母亲,能不能多给弟弟一颗,这样自己就有的吃了。
可惜,她的鸡蛋还是被抢走了。当夜弟弟因为吃得太多,腹痛难忍,上吐下泻。她挨了父亲一顿揍,自此之后,只有弟弟碗里的两颗鸡蛋,再没有她的了。
“不管多少,春生只会兴高采烈地照单全收,只是,他吃的越多,最后总是吐得越狠。”
姚珞珞闻言微微一愣,脱口道:
“你恨他?”
无论是为了父亲的铺子还是为了自己挣脱泥潭,原本她都没有加码那一百两的必要。
姚珞珞原以为,是她到底做不到对血脉相亲的亲弟下十足的狠心,才会一时心软,将原本说好的五百两改为六百,想着高春生能多苟活一日便多一日。
现在看来,却又好像不是这样。
“恨吗?”高小莲茫然地抬头看向姚珞珞,“小时候弟弟顽皮,我要挨罚,弟弟围着我拍手叫好,骂我活该。后来娘亲被弟弟气病,没两年走了,我被罚在院子里跪一整夜的时候,便再不会有人来给我送炊饼。”
“娘亲走后这许多年,我看见春生,心里就堵,可他长大之后,动手打我比爹还狠,我就什么都不敢想了。”
“今日你这样一说,我才晓得。”
“我不识字,果真比不得你们这样会识文断字的姑娘聪慧,一眼就看进了我的心里。”
“是,我恨。”
高小莲出嫁前后,身边都没什么朋友,难得有这样一个同龄人愿意听她说话,高小莲不自觉多说了一些。
回过神来,才看见贵人身边的小姑娘早已回来,而她手边放着一碗温度正好的甜汤。
高小莲瞬间恢复了诚惶诚恐的模样,不安道:“我可是耽误了贵人的时间?对不起,我——”
姚珞珞抬手打断,笑道:“夫人这随口道歉的习惯,可真是要改改了,不然往后怎么撑得起令尊留下的店铺。”
高小莲微微张着嘴:“贵人这是何意?”
姚珞珞将契书推还到高小莲面前:“我可从未说过,要从夫人手中讨来这两份契书。”
“可是,您出了钱……”
“如果夫人能够保证,从今以后由您来经营这铺子,那这笔钱就算做我同夫人采买糕点的货款。”
姚珞珞将老于与高老板签订契书的事情大致讲了讲,其中细节她没有同高小莲多说,只将定量采买的方式,与高小莲仔细说了一遍。
“夫人若是不愿合作也无妨,只需将六百两纹银还我,店铺还属于夫人。”
六百两虽多,可店铺若有人好好经营,不出十年便能将这些钱尽数赚回。
高小莲愣愣地听完姚珞珞给出的选择,半晌才轻声问:
“贵人究竟为何如此帮我?”
姚珞珞浅饮一口,莞尔道:
“我虽瞧着不大靠谱,却是个正正经经的商人。商人重利,亦敢赌。若您愿意同我合作,便是皆大欢喜;您若不应,便是我赌输了,投资有风险,我愿赌服输。”
她心中已经做好了对方不愿合作的准备。听了高小莲的故事,今日哪怕她无功而返,此举也算是日行一善,没什么好失望的。
“我愿意,我愿意的!”
姚珞珞还在心中默默宽慰自己,却听到高小莲骤然扬起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眼中已含着滚滚泪珠,正惶然地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掉。
她原以为,能够保下父亲的铺面,不至于被高春生随意典当,落入外行手中,自己又能借着多借出的一百两,有由头避开高春生吸血,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却不想,有朝一日,她竟有经营家中店铺的机会。
高小莲声音哽咽,连声道谢,翻来覆去只会说那一句“愿意”。想起高小莲还怀着孩子,姚珞珞正要递上手帕劝她别再哭,话未出口,只听房门一声巨响,门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落地,包厢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推开。
“谁敢欺负我女人!可是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