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娃陪着麦芽,坐在她的屋里,把屋门一关,几个人脱了鞋子,盘腿坐到炕上,说起贴心话来。
李氏白了何秀一眼,“你还知道说呢,你进李家这么些年,哪回给我做过饭了?又给我洗过几回衣服?你去瞧瞧,这天底下有几个像这般做儿媳妇的!”
有句话说的好,人开始变老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喜欢回忆,回忆子女小时候的模样,哪怕是淘气,或是惹是生非,那也是好的。
两家既然要张罗办定亲宴,自然是少不了把李太公请来,还有李元青的两个叔伯长辈,婶娘们平时不走动,李氏也没叫。而田家这边呢,田家的亲戚,田氏也不想叫,他们中能有一个让你省心的吗?到时候,好好一个定亲宴,说不定还被他们搅和坏了呢。反正村里跟他们相熟的邻家也不少,请了他们来,一块热闹热闹,那也是一样的。
二妞笑他道:“李元青,你干啥这样紧张,我们又不会把你吃了,你瞧瞧我们多识相,知道你要进来,我们马上往外走,你可得抓紧时间跟我们家麦芽好好讲些话,可别欺负她哟!”
天气冷了,连小南瓜也不爱往外面跑,只有大小解,或是吃饭的时候才到外面溜一圈,随后就赶紧回来了。小黑也是,它嫌外面下雨,地上没处落脚,也不跟不南瓜打架,一猫一狗,同在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
麦芽现在之所以这样问,那是因为她听见舅舅讲话的声音,他似乎刚来不久。
麦芽也笑,宽慰她道:“何秀就是这个性子,你就气坏了身子,她也无心无肝,何苦去同她计较,她要怎地,就让做去,难道她还有本事逼着元青跟人家洞房去不成吗?”
田氏也不像有些人家的长辈那般讲究,因为田家没有长辈,上面辈份的人都去了,李家有李太公坐阵,田氏便差冬生去把孙夫子跟纪安山请来了。纪安山跟孙夫子,自是没二话。都知道麦芽爹去的早,家里没有主事的,说是孤儿寡母,一点也不为过。
李元青这时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麦芽跟前的小桌上。李小豹的鼻子跟狗鼻子似的,离的这么老远,都闻见杯子里有红糖,立马嚷嚷的不得了,“二叔,我也要喝红糖水,我也要喝!”
堂屋里,有纪安山讲话的声音,也有林德寿在讲话,他嗓门大,一讲话,就把人家的嗓门盖过去了,也是因为有他张罗着,田家才不会显得缺了啥。
李氏被她讲的呵呵笑,“麦芽啊,她要是真这样想,一点都不奇怪,只是我倒奇怪,我家元木当初咋就瞧上她的,脑子都丢到姥姥去了!”
果真不出她们所料,李元青一张俊脸本来就已经很红,现在红的简直快滴下血来。
李元青奇道:“你从来没有给我量过尺寸,你咋知道我要穿多大的鞋?”
孙茂才的确没找到抹红,才会进来问田氏,这事耽误不得,田氏也顾不上跟李元青交待几句,打开门,便出去了。
还要吗?当然不用,一切尽在不言中,李元青郑重的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李氏气的也不理何秀,只跟麦芽讲话。
等他走了,李元青对麦芽说道:“其实你舅舅还是挺在乎你们!”
麦芽笑道:“你能跟他比吗?哥哥壮的跟牛一样,我就没见过他生病。”
麦芽这回真是开眼了,对于何秀这种人,简直可以用极品奇葩来形容。明知道李元青很快就要跟她定亲,却在这个时候跑来,还当着她的面,要给李元青说媒,这又闹的是哪出。
麦芽低头望着手中,纳了一半的鞋底。想起林翠昨儿还夸她,针线活学的快,扎脚就跟印出来似的,比她做的都要好看。
李元青在侧屋听到动静,手里拿着东西,就伸出头,见到来的人是麦芽,笑着迎了出来,他一开口,说的话竟跟冬生如出一辙,“下雨你跑过来干嘛,小路滑的很,容易摔跤。”
李元青想让孙茂才坐下,可孙茂才直摇头。
麦芽叹了口气,“那又有什么办法,遇上那么一个舅妈,再好的舅舅,也不亲了,就跟你哥哥一样,何秀还有来找过你吗?”
“婶子,我给你送菜来了。”麦芽推开里屋的门,入眼的景像,倒是叫她愣住了。李家一向少有人来,最近上门求李元青打家具的比较多些,除此之外,就属他们家跑的最勤。搬来这么久了,她可从没见过何秀进过李家的大门。
麦芽悄悄握住李氏的手,对她柔和的笑了笑。李氏见到麦芽没有生气,暗暗舒了一口气。随后,麦芽看着何秀,冷冷对她道:“既然女方家这么有钱,陪嫁又丰厚,我给你个建议,不如你让李元木把人家娶回家做妾,这样你既赚到陪嫁礼,又得了使唤丫头,这不是两全齐美的事吗?”
麦芽撑着下巴,支在矮桌上,没有回他的问题,却道:“你现在该知道,我对你是啥心思了吧?还要我讲明吗?”
“嗯,有几个婶娘过来烧饭,来的人不多,都是吃一顿就走,也没有多忙。”每回单独跟她相处,他都心跳加速,不敢抬头看她,这回也不例外,直到听见她讲话,他才敢抬起头。
这件衣裙是李氏到县城里找人给她定做的,都是按老规矩来的,她的用度由男家购买。
李氏扳下脸,“我还生了李元木呢,还把他养到成年呢,可他是咋孝敬我的?哼,你现在来跟我讲这个,你真好意思!”真该生气的人,好像不是她何秀吧!这世上还真有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最可恶的是,跟着媳妇一块来欺着老娘,若是当初知道李元木是这个性子,还生他做啥!
麦芽坐在屋里的土炕上,窗户半开着,瞧着院子里那地势洼的地方都快成小池塘了。哥哥正拿着铁锹,把淤泥堵到的地方疏通,雨下这么大,也不会有人来进菜,小二更不会来。这样一来,田氏赚的就少了。她还记得昨晚田氏数钱罐,如今房子盖好了,刚刚又交了十两承包荒地的钱,加上先前两家盖房子用了的,零零碎碎花掉的,现在真没剩多少钱。田氏的钱罐里,拢共只有几百文小钱。
麦芽轻声对李元青道:“元青哥,你再去给他们娘俩泡一杯红糖水吧!”她估计,要是不倒这一杯,何秀指定没完了。
孙茂才探进身子,才看见李元青跟麦芽,李元青跟他打了招呼,孙茂才也和蔼的笑笑。按照老礼数,定亲要请人喝喜酒,俗称吃甜酒,来吃饭的人,不管是不是亲戚都不用掏份子钱。等到正式成亲那天,才需要上礼。今天的酒宴,等于是预定人数的。
弯弯细细的眉毛,黑幽幽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卷翘。她皮肤也很白,脸儿小小的,配那精致的五官,漂亮的叫人只看一眼,也很难忘记。
不过就是一杯糖水,就能引她发这么大的火,可见何秀心眼有多小。
等瞧见他们走远了之后,李氏忽然就泄了气,喃喃道:“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她啥时候能讲些道理,我都要去拜佛祖了!”
这雨下的实在太大,家里的牲口都不会和出去,免得被下大雨冲没了,只能都关在笼子里,唯有鸡不会关上笼,它们躲在院墙外的围栏里,那里有棵不大不小的柿子树,小鸡们都蜷缩在树根底下,浑身淋的,真成了落汤鸡。
麦芽一边纳鞋底,一边应她的话,“等哥哥娶了媳妇,他就要去疼他媳妇,以后他有了娃,他也会背她的娃,娘,你是不是觉得很难过,觉得好像要失去啥东西了?”她知道娘心里有苦,年纪轻轻的,独自抚养孩子长大。在他们小的时候,娘亲就是他们最大的依靠,可是随着他们长大,成家立业,做娘的,就不再那么重要了,田氏现在就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自打,她那回说了冬生喜欢上郑玉之后,田氏就经常念叨起他们小时候的事。
李氏亲热的招呼麦芽坐她边上,“快把脚上的草鞋脱了,上炕来捂捂,别凉了脚心子,容易得病!”
李氏冲儿子笑了笑,以眼神鼓励他。等李氏出去了,顺带着也把门关上,屋里就只剩麦芽跟他。
冬生在院墙外转了一圈,把屋子周围的小沟都疏通了,见她蓑衣也没披就往外面走,忙问道:“还下着雨呢,你这是要去哪?”
孙茂才一时不晓得说什么,握拳干咳了几声,才想起来要嘱咐李元青几句,无非都是长辈叮嘱下辈的话。什么麦芽以后就交给你了,要好好待她,不能欺负了她,两个人成了亲,就得好好过日子,彼此多担待一些。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黑面白底的宽口布鞋,因为是男式鞋,不用绣花什么的,鞋面就是简简单单。
这种泡茶的菊花,她跟林翠她们一块摘了不少,各自拿回家清洗晾干。
正说着话,孙茂才推门进来了,“大姐,那鹅红还没抹呢,你把红搁哪去了?”照例李家送来的公鹅公鸡,都得由女方家换上母的,再抹上红,一并送回去。另外,李家还送来现蒸的两筐馍馍,都印上花纹,这是用一种野果子蘸着红,印上去的,就是为了图个好看。
李元青瞧她瞧的痴了,他一直都晓得麦芽是村里百里挑一的漂亮女娃,可他从没有这么近的仔细瞧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