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没过了女子,当然也没过了被困在她身体里的纤阿,但是纤阿并没有慌张,在水中反而走出了那具已经失去了生机的身体,她的头发散开来,在水中漂浮,慢慢地走上岸。
还是那阴森森的花园,她从碧绿的湖水里走出来时,女鬼的神色有些狰狞:“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都说了,我不是人……”纤阿无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是太阴星君座下的御月之神,前来完成你的未了之愿。”
那女鬼神色疑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相信她。
“你看……”纤阿为了示好,伸手在女鬼有些变异的面容前微微弹指,她的容貌顿时又恢复了正常。
女鬼不说话,纤阿又掏出了自己的坚果道:“要吃吗?”
女鬼摇摇头:“我吃了这个,就会忘记旧事去投胎。我不甘。”
“那个投水的齐昭,不是你,她是谁?”纤阿没有逼她,只是收回了自己的坚果。
女鬼掩面,声音细细地哭起来,纤阿耐心地等着,直到她止住哭声,在哽咽中说道:“她是我的姐姐,我是齐家的齐欢。”
纤阿就这么湿漉漉地披散着头发,听她讲起往事。齐欢和齐昭是孪生姐妹,只是齐欢出生时身体较弱,齐家人听从了术士的建议,将她挂名给管家夫妻做女儿。
这让不在家谱上的她于抄家时逃过一劫,忠仆带着她逃往乡下的老家,直到她长大后再次遇到了自己的姐姐。
她在河岸边救了一个女子,竟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等那女子醒来,姐妹相认,抱头痛哭。
齐欢说到这里又哭起来:“若我就在那时与姐姐过下去,不贪图富贵情爱,姐姐也不会死!”
纤阿没有干的手帕,只能伸手为她抹去眼泪。
女子控制了一会儿情绪才又缓缓道来。
某年灯会,齐欢与魏大公子一见钟情,两人相爱至深,难舍难分,于是,齐欢不顾养父母和姐姐的反对,一意孤行来到这宅子给魏大公子做外室。
魏家宅内的斗争她不懂,只是在这方小天地与情郎恩爱。直到魏二公子设计她闯入魏家的一场家宴。
那本是为了用她农家的卑微出身让魏大公子出丑难堪的一次挑衅,却没想到席间竟有姐姐昔日的恩客,笑着说:“人家都传香兰死了,没想到在此处享福呢!大公子!他可是齐家罪臣之女,是官妓,私藏是要问罪的!”
尽管魏大公子以“人有相似”为由,加之她确有清白户籍压下了此事。但她曾是妓女的流言还是慢慢传开。
瞧着每次来都忧愁更甚的情郎,齐欢知道为此事,他们的关系越发被魏家反对,便告知了他姐姐的存在与过往。
那夜,她哭着在他身前俯身跪下道:“我与郎君有缘无分,我是齐家之女,日后若被人发现,连累郎君,就此别过吧。”
当时的魏大公子心疼地扶起她,抱在怀中起誓:“我会解决好这件事的,你不用担心。”
但齐欢没想到,他的解决竟是单独找到姐姐,给了她一大笔钱和一个新的身份,说了此事后劝道:“姐姐在此,是拖累欢儿。不如拿钱离开,开始新生。”
齐昭笑着答应了,她收下了一切,却没有用到,只是消失了。
过了一个月,那客人特意上门道歉,说是自己确实看走眼了,那香兰前些日子又回了百花楼接客。原来是当日投河没死,在外面没有身份,做了一阵乞丐,吃不了苦,便重操旧业。
魏大公子这才明白了齐昭为何什么都没带就离开了,要想证明齐欢不是香兰,只有一个办法,香兰仍在。这是已经一无所有的姐姐,唯一保护妹妹的办法。
魏大公子和齐昭虽然没有商量但有默契,努力隐瞒深宅中的齐欢。齐昭时常仍作普通打扮来看她,齐欢便从未怀疑过。直到有一天,说好要来探望妹妹的齐昭没有出现,站在门口翘首期盼的齐欢等来一个披头散发,身带血迹,狼狈不堪的小姑娘。
她说她是姐姐在百花楼的丫鬟,昨夜姐姐接客后说她不舒服,睡到早上还没动静。因为知道她今天白天要去探望妹妹,不会轻易食言,便进去查看,才发现她大出血已经昏迷。
鸨母把她裹了草席扔乱葬岗,丫鬟不忍心看她还有一口气就这样死了,便跑来报信。
齐欢不顾一切地要跑出去找姐姐时才发现,她不过是笼中的雀儿,家丁仆妇们谁也不敢放她出去,魏大公子匆匆赶来,一边安抚,一边着人跟丫鬟去查看。
带回来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以罪臣之女齐昭之名下葬。魏大公子手眼通天,给她安排了一处极好的坟地。让她以管家夫妇义女,齐欢义姐的身份长眠。
然而,祭拜回来后的齐欢却再也没有笑过,整日郁郁寡欢。本来魏大公子还尽心陪着,一两个月后便实在不耐了,一日因齐欢之事被家中逼迫,心烦之间不再哄着她,口出怨言。
“她又不是我害死的!更何况,她的身份于你而言本就是危险,我让她走,给了她银子的!是她自己不肯,重操旧业。若不是看在她也是为你的份上,本也不愿你见她!在百花楼那种地方,早死早超生!”
说完他便后悔了,但一时气顶在胸口,便不肯示弱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我便自缢了。”
齐欢说着眼球又暴凸出来,开始流血:“我不甘,是我害死了姐姐!魏郎也因我的自杀郁结于心,英年早逝。我害死了最爱我的两个人,却不知该怪谁!”
纤阿看着她,心直口快道:“若你觉得是你害了他们,为何不怪自己?”
“竟是我的错吗?”女子的血泪流得更多了,仿佛要把周围都淹没。
“非也非也,世间的事无论是何,都已了结。你怨念如此之深却仍不敢说出是谁错了,在此盘桓便无意义。不如吃了它。”纤阿再次推荐自己的坚果:“忘掉这一切去投胎。”
“我不愿,我不愿。”齐欢尖叫着,又变回了鬼的模样,红色绢帛如同疯长的发要去缠绕纤阿,口中不断道:“我要知道谁错了!谁错了!定有人错了!!为何说我不敢!为何!”
纤阿身上自然泛起了银辉笼罩着她,红帛一经碰触,仿佛被火灼伤般缩回,疯了一般的齐欢也瞬间消失了。纤阿遍寻她不着,叹了口气先走出了这宅子,掐诀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头发也重回了少年的模样。
正在此时,她看到不远处,府衙的小厮引着一端方俊朗的男子走到了封条贴着的门前道:“蔡公子,就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