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知溪看她神情怔忡,犹豫了下,便也没有打扰。
好半晌,还是皎月自己回过神来,见对方正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关心。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笑笑,继续为对方包扎伤口。
吴知溪一笑:“看来你刚才想起了你的家人。”
皎月淡淡笑了笑,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
吴知溪的神情就带了丝小心翼翼:“阿弃,刚才我就想问你了,你孤身一个女孩子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流浪至此,你的家人呢?”
皎月包扎的动作顿了顿,眼前闪过父皇与阿启的模样,便轻声:“我正在寻找他们。”
“你们失散了?”见对方点点头,吴知溪便没再多说什么,只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皎月冲着他微微一笑:“你呢?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吴知溪的面容就带了丝苦涩,削瘦的五官闪过隐忍,声音低沉粗粝:“我家在当地颇有权势,我本是嫡子,该继承家产。但父亲有了庶弟后,就处处看我不顺眼,庶弟也在庶母的支持下逐渐势大。”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双手轻轻握紧,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他看向皎月,苦笑了一下:“我的身体你也看到了。这都是中毒的缘故……”
皎月惊讶:“是你的庶母和庶弟?”
吴知溪点点头,又摇头:“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连证据都摆在了父……父亲面前,但他根本就不信,反倒指责我不孝不悌,请了大夫为我诊治后,便告诉家臣我中毒极深,不是长寿之相,改立我的庶弟为继承人……我被放逐到了偏远的一处庄园自生自灭……”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但没住多久,我就发现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嗓子甚至也不能说话了。我便知道那个家已经没有我半点的容身之处,所以只能逃亡……幸好我的仆人对我忠心耿耿,又身具武艺,我才能侥幸逃到今日!”
“所以,那些人是你的庶弟在找你?”
“是。”
皎月看向他的目光就带了同情。
他的处境,感觉比自己还要惨一点,好端端一个继承家业的嫡子,却因父亲的偏宠偏信,落得这样一个下场。看他满是病容的脸颊和皮包骨一样瘦削的身体,确实不是长寿之相。
吴知溪似乎对她这样的目光已经习惯了,并不在意,只忽然对她开口一笑:“阿弃,你是个善良的人。”
皎月不解。
吴知溪解释道:“一般人听到我的处境,都会先担心自己会不会受到牵连。而你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我可怜……所以,我说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皎月心想,那是因为我也同样面临被追杀捉拿的处境啊。
我们俩在一起,还真不一定是谁连累谁呢!
她笑了笑,问道:“你接下来预备去哪里?”
“这楚地已无我的容身之处,我想往北走去大周。大周建朝数百年,其京都王城是是天下最繁华所在,有生之年我很想去看看。而且,”吴知溪冲着皎月眨眨眼:“大隐隐于市,大周的城池因为周天子残暴都很混乱,反倒能在其中寻到生机。”
父皇励精图治几十年,将一个走向末路的大周挽救了回来,父皇在世的最后几年里,整个天下都欣欣向荣、一派祥和,没想到,仅仅几年,在周叔康的手里,竟会一败涂地!不仅连祖宗的基业都丢了,连仅剩的几座城池也被人评一个“混乱”的评价!
皎月心口悲愤愠怒,却无处宣泄。
她只轻轻闭上眼睛,握紧了双手。
倘若父皇还在世,看到这样的大周,该是多么失望啊!
吴知溪看她神情不对,正要说什么,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微皱的眉头就完全舒展开:“我的仆人回来了。”
对上皎月疑惑的神情,解释道:“这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
他从身上拿起一支极短的笛子,放在唇边吹了几下,竟也是模仿的一种鸟叫,在安静的夜里,如处处可听到的虫鸣一样,一点也不突兀。
皎月好奇地看着。
吴知溪见她感兴趣,便随手将短笛递给她,自己则推着轮椅到了窗前,打开窗,认真注视着下面的动静。
不一会儿,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色葛布、年约四十的粗壮男子。他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叫了一声:“项华叔。”
等对方颔首上楼时,便抽空对皎月解释道:“项华是我母亲给我留下的心腹,极忠心可靠。”
皎月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如今你已有忠仆在身,那我们就应该分开了……”
在项华未回来前,她对对方来说是必要的助力,但现在她反而成了拖累了。
吴知溪就道:“说什么傻话。既然已经扮成兄妹,难不成我还能丢下你这个妹子不成。”
语气中毫不掩饰对皎月的信赖和亲昵。
说实话,在遭受一系列背叛、囚禁的打击后,皎月已经对人心心灰意冷,不敢再轻易信任任何人。
但吴知溪自然而然的一番话,却意外让她冰封已久的心突然裂开了一条缝,有一丝暖意沿着那裂缝慢慢涌入心口。
她看向对方,目光有些许复杂。
她真的,还可以去信任一个人吗?
吴知溪不知道她心底所想,只继续自己的话:“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去哪里?倘若顺路的话,当然一起走最好。就是怕你觉得我有追兵追杀会觉得跟着我危险……”
“怎么会呢。”皎月忙忙道:“我倒是担心会拖累你们。”
话音刚落,吴知溪就爽朗一笑:“那既如此,我们就作伴前行吧。等到了你要去的城池,我们再把你放下就是。”
他身体虚弱,面容削瘦,一脸的愁苦病容,这样一笑,就显示出几分爽朗的气质来。
皎月心想,他未被人下毒之前,一定也是个俊秀的爽朗男子。
“好!”沉思再三,她没有再犹豫,认真应承了下来。
等项华敲门进来,皎月就告辞了,不影响他们主仆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