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皇子皇孙或有心或无意的关注之中,李隆基将注意力重新转移至正前方的比试场上。
李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在左右为难之间,高力士再一次朝着他努了努嘴,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李昀立即摆出心领神会的神色朝大宦官拱了拱手以示感谢,随即默默转身向后走了两步,来到与自己平辈的皇孙阵营上前见礼。
“久闻兄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昀弟年纪轻轻,所取得之成就却令人刮目相看,为兄深感惭愧,多出来的这几年饭真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听母妃说东市里的糖果铺子是昀哥哥所设,咱们以后过去光顾能否多些优惠啊?”
见皇爷爷并未太过在意众人的失仪,一众皇孙们开始变本加厉起来,大家将李昀围在中间,有人礼节性地相互吹捧,有人问起岭南的风土人情,也有人趁机想要从李昀的几间店铺里占些便宜。
只是经过一阵简单的对话,李昀已然将在场诸位的姓名与模样对上了号。
这十多名皇孙之中,对李昀最为殷切的是太子李亨的两个儿子,李仅与李豫。
这应该是他们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打算拉拢李昀的缘故。
而其他几位亲近李昀的动机只怕不太纯洁。
在皇族中生存,至关重要的一点便是审时度势,自李瑛被废李琩失宠之后,坐收渔人之利的李亨入主东宫,虽然这其间一直遭受李林甫与杨国忠的暗算的,他的太子之位却依旧稳固,这便是这些皇族们紧随其后的实力。
人群之外所站的两人则令李昀微微侧目,其中一位相比于其他皇孙的年纪稍长,若是他没认错的话,此人应该是李隆基的长孙,郯王李琮之子李俨,而另一位看起来便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必然是日后助父登基平定安史之乱的建宁郡王李倓。
看着与自己这边格格不入的两人,李昀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
李俨的真实身份,史书中未曾记载,只是在墓志铭上有所表述,但坊间传闻这位新平郡王的生父却是废太子李瑛。
若这便是真相,李俨此刻对待自己的态度也就很合理了。
两人的父亲一同被问斩,此刻再表现出彼此亲近的迹象,难免会遭人猜忌,他们是否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
真正令李昀心绪伤感的则是另一边的建宁郡王李倓。
史书所载,这位可是英武堪比太宗皇帝的皇子,最终却因为政斗落了个与废太子李瑛同样凄惨的下场。
“昀弟的骑射技艺如何?一会去猎场秋围,咱们几个组一支小队拔得头筹,几位皇兄意下如何?”
李昀苦笑着摇头:“愚弟不善骑射,让皇兄们见笑了。”
扭头看看比试场之外停着的那一辆马车,几人讪讪一笑,不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今日来得匆忙,也未曾有任何准备,还请诸位皇兄莫怪,他日得了空闲,昀必当逐一登门拜访,晚间相府设宴,弟实在不好推辞,也就不去秋围丢人现眼,以免扫了诸位长辈与兄弟的雅兴。”
“既然是相爷有请,那咱们也不好勉强了。”李仅与兄长李豫相视一眼,相互交换了一个神色,昨夜在东平郡王府参加宴席,今晚杨国舅继续宴请,这位鄂王殿下果然是一位八面玲珑之人。
“既然是杨相请你赴宴,那便早些回去吧,以免耽误了时辰惹人闲话,说朕的子孙失仪。”
目送躬身应诺的李昀登上马车缓步离去,未上场比试的太子李亨靠近王座:“李昀受杨国舅与东平郡王双方拉拢,如今又被父皇恢复了皇族身份,如此厚爱之下难免心生骄横,儿臣担心他年纪尚幼,若是无法自我调节导致心态失衡,那便有付父皇的恩典了。”
“他若是如此轻易便能丧失本心,根本走不出岭南道。”李隆基冷哼了一声,似乎对太子的试探生出了一丝厌烦,“李昀能够游走于杨国舅与东平郡王之间,于朕而言是一件好事,安、杨两党的争斗日益严重,若有了此人从中斡旋,想来应该会安分不少,再加上朕的恩典,双方对李昀更存着一丝忌惮,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李亨沉吟了片刻,忽而轻笑道:“如今皇室、杨家与安家呈三角之势,而李昀则游走于三方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他若被一方针对,皇家的天平必定有所偏向,父皇的这一招制衡之术的确精妙。”
李隆基长叹一口气的同时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朕老了,不想再经历什么朝臣叛乱,只愿他们能够相安无事,稳固大唐社稷,让朕安享晚年也就罢了。”
至于此后会丢下怎样一个烂摊子,那便不在李隆基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早在将年号从开元更改为天宝之时,皇帝陛下便已然拿出了态度。
斩韦后,斗太平,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他的前半生可谓波澜壮阔,同样更是如履薄冰凶险至极。
李隆基自以为将大唐盛世推向了顶峰,自然也就有资格享受天伦,李林甫虽然刚愎自用排除异己,却也将朝廷治理得井井有条,至于杨国忠与安禄山之间的党争,只要不涉及谋逆,便随他们去折腾。
站在一旁的李亨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默默退至一边。
父皇你是得偿所愿了,可曾想过我这位太子他日继位之后的处境?
击鞠场外渐行渐远的马车上,皇甫璎急切询问李昀面见圣上的过程,李昀同样报以苦笑:“朝廷应当会在明日发布榜文,恢复我皇室成员的名誉。”
“也就是说,殿下不再是庶人身份,而是真正继承了王位?”
“不,严格来说,我现在还没有任何的封号,我父亲也依旧是庶人。”李昀摇头,“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皇帝此举是打算把我丢出去将水搅混,他好在河岸上有悠闲看戏而已。唉,京城不好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