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里的一间锻铺中,一个老匠人奋力挥舞铁锤砸向炙红铁块,无数星火小点如被溅起水滴,老匠人几次敲打下来皆有力而精准地打在同一个地方上边,所爆发的声响刚稳有力。
此刻一个白面书生负手而立站在一旁,老匠人至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
书生用着极为平淡的语气说道。
“刑期已满,前辈纳物即可出城。”
说罢,书生作揖弓腰,就好像一个学生在和自家先生行别礼一般。
老匠人冷哼一声,放下铁锤,指了指一旁掩埋在黑炭里边那柄生了锈的钢刀,书生笑着脸摇了摇头。
“前辈,筹码太低。”
老匠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随后指了指在淬火槽中的铁钳略带嘲弄说道。
“你们读书人拿东西还要我同意?难道看上了只管说好听理由然后直接抢了不就行了?”
白面书生脸色平静期间带着几分不屑,他抓起那平日里老匠人淬火用的铁钳径直离开。
走到门槛时,书生回过头讲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功过不相抵,前辈的过已勾销,文庙会记着你的功,将来前辈若是想争取,文庙也绝不会落井下石。”
老铁匠冷哼一声,去了东边城门,那道城门被老铁匠一锤子砸的粉碎,想要拿手中铁锤将无那无形桎梏砸的粉碎,但只是举到半道,便自顾地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生且由不得我。”
老铁匠转身离去,踏出城门后他的身影便随即消散,而原本破碎的城墙门却是悬空归位,渐渐愈合起来。
白面书生在城头角一旁拿出赤毫管抹去一个名字。
“一甲子囚禁光阴功过相抵,来世还可尽风流。”
白面书生去了那座黄梨园,往日笙歌度度的园子变得凄静,那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年轻美妇将胭脂盒子交给书生。
那胭脂盒是出城信物,亦是某个被史官骂作“昏庸极致”的世俗帝王第一次见面予她的定情信物。
年轻美妇眼中秋水流转,加之一袭纤纤白裙更有“出水芙蓉”的气质。
“让他们出去吧,她们不应被我连累。”
白面书生皱了皱眉头,脸上挂着很难定夺的模样。
“不符合规矩,一物换一人,一甲子为期限。”
便是此刻一个极为醇厚温雅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反正我也出不去,留着这些破烂玩意儿也无用,徐某便做个顺水人情吧。”
白面书生闻言却是怒不可遏,脸色极为难看差点就将不雅言语倾斜而出。
一根灰色毫管,一幅山水画卷,一块刻有“无愧”的私印,悬空飞入名为梨花园的戏园之内,
白面书生咬牙切齿,年轻美妇嗤笑一声,脸带笑意说道。
“理圣亚座居然会这般失态,少见少见,说起来你们两兄弟也是好笑,互相看不顺眼各自又不动手。”
白面书生从袖怀间摸索出名册,另外一只手托平,一根赤色毫管腾空出现在他手中,随即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神色。
“三件信物说送人便送人,他可真是好大手笔,奈何啊,你这徒弟可多了去了,自己好好权衡谁走谁留吧。”
年轻美妇用着极为轻松的语气说道。
“刚巧四个丫头,便让他们离开吧,我年轻时候见过大好光景,便也让她们去看看,说不准啊还能遇着……。”
年轻妇人停顿了片刻补充道,眼眸出神,似乎像一个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模样。
“可惜了,到时候不能在她们旁边,不能帮她们把把关,若是被花花心肠的骗了去,每日以泪洗面,也没办法替她们出气。”
白面书生将毫管快触及纸页时用着戏谑的语气问道。
“不再考虑考虑?这一笔下去可就……”
年轻美妇眼眸犹有星河回荡,那纤白裙尾被清风托起,如同画中天仙。
“不考虑,你也不介意我把整座戏园子也送出去吧?”
白面书生闻言一愣,不是妇人说要把整座戏园送出去而愣神,而是在于妇人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便说出那“不考虑”三个字。
这三个字,份量极大,他回想起很多岁月前,有个人也说了三个字,那时候整个天地都要为之一震。
中年妇人转头看了一眼这座梨园,心间释然,看着哭啼少女,年轻美妇用着坚毅果决的语气说道。
“何必哭哀,往后日子,我不在了,切忌莫要自薄自贱。”
那个年龄最小的小女孩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但看到这副样子便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中年妇人回到闺房之中,往脸上涂抹了一层厚厚脂粉,穿上一袭粉纤戏袍。
妇人走到众人面前,中年妇人起舞自唱,双眸如流水却含情。
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粉墨画皮戏做骨,起承转合笑啼哭。
待到曲结时时,妇人和书生出门而去,妇人挥动手臂,整座梨园剧烈晃动,大如山丘的戏园悬空而起。
书生负手而立与妇人并肩目视悬空戏园。
整座梨园渐趋平稳着着平地,那个年岁极小的小姑娘吓的趴在地上,一旁的几名俏脸素面的花旦却已是哭的梨花带雨。
片刻过后整座梨园连根飞出城外,形如同片巨云,所过之处皆有萌蔽。